《史通·鉴识》原文及翻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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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通
原文:
夫人识有通塞,神有晦明,毁誉以之不同。爱憎由其各异。盖三王之受谤也,值鲁连而获申;五霸之擅名也,逢孔宣而见诋。斯则物有恒准,而鉴无定识,欲求铨核得中,其唯千载一遇乎!况史传为文,渊浩广博,学者苟不能探赜(zé)索隐,致远钩深,乌足以辨其利害,明其善恶。
观《左氏》之书,为传之最,而时经汉、魏,竟不列于学官,儒者皆折此一家,而盛推二传。夫以丘明躬为鲁史,受经仲尼,语世则并生,论才则同耻。彼二家者,师孔氏之弟子,预达者之门人,才识本殊,年代又隔,安得持彼传说,比兹亲受者乎!加以二传理有乖僻,言多鄙野,方诸《左氏》,不可同年。
逮《史》《汉》继作,踵武相承。王充著书,既甲班而乙马;张辅持论,又劣固而优迁。然此二书,虽互有修短,递闻得失,而大抵同风,可为连类。班氏式遵曩例,殊合事宜,岂谓虽浚发于巧心,反受嗤于拙目也。
刘祥撰《宋书·序录》,历说诸家晋史,其略云:“法盛《中兴》,荒庄少气,王隐、徐广,沦溺罕华。”夫史之叙事也,当辩而不华,质而不俚,其文直,其事核,若斯而已可也。必令同文举之含异,等公斡之有逸,如子云之含章,类长卿之飞藻,此乃绮扬绣合,雕章缛彩,欲称实录,其可得乎?以此诋诃,知其妄施弹射矣。
夫人废兴,时也。穷达,命也。而书之为用,亦复如是。若乃《老经》撰于周日,《庄子》成于楚年,遭文、景而始传,值嵇、阮而方贵。若斯流者,可胜纪哉!故曰“废兴,时也。穷达,命也”。适使时无识宝,世缺知音,若《论衡》之未遇伯嗜,《太玄》之不逢平子,逝将烟烬火灭,泥沉雨绝,安有殁而不朽,扬名于后世者乎!
(取材于《史通·鉴识》)
注释:【1】孔宣:孔子。
译文:
人的认识有畅通有滞塞,人的神智有昏聩有清醒,对事物的诋毁赞誉因此而不同,喜爱憎恨因此而各异。三王受到诽谤,碰到鲁仲连才得以澄清;五霸享有名声,遇上孔子才受到诋毁。这就是事物有一定的标准,而鉴别却没有固定的认识,要想评价研核恰如其分,大概只有千年才能遇到一次吧!何况史传作为文献,精深博大,学者如果不能窥探求索它的幽深隐微之处,不能探寻其中深远的事理,怎么能够辨别它们的利害得失,分清其中的善恶是非。
看看《左传》这部书,是三传中最好的,而在汉、魏两代,竟然不列入学官,儒学者都轻视《左传》一家,而极力推崇《公羊传》《谷梁传》。左丘明身为鲁国史官,从孔子处接受了《春秋》经,论时代与孔子出生于同一时代,论才德他们都以巧言伪善为可耻。另外两家,都师从于孔子的弟子,是最先显达者的门人,才能见识本不相同,年代又相隔久远,怎么能拿那再传之说,来比这亲自受经而写成的《左传》呢!再加上《公羊传》《谷梁传》的道理又有偏颇,言词多鄙俗粗野,和《左传》相比,不可同日而语。
到《史记》《汉书》相继著述,前后相承。王充著书,已经称班固第一司马迁第二;张辅立论,又贬低班固而褒扬司马迁。然而这两部史书,虽然互有长短,不断听到有关它们得失的评价,但它们大抵上风格相同,可以看作同类著作。班固遵循过去的惯例,非常合适恰当,难道说虽然是费尽神思创造出来的著作,反而要受到见识浅薄的人讥笑。
刘祥撰写《宋书·序录》,一一评说各家晋史,他的观点概括地说是:“何法盛的《晋中兴书》,杂芜而缺少气象,王隐的《晋书》、徐广的《晋纪》,沉沦而缺乏华彩。”史书的叙事,应当明辨而不浮华,质朴而不俚俗,它的文辞正直,它的事情真实,像这样就可以了。如果一定要像孔文举的文章那样含有特异的气质,像刘公幹的文章一样高爽飘逸,像扬子云的文章那样内含美质,像司马相如的文章那样文采飞扬,这就成了拼凑汇集华丽的辞藻,雕琢描绘漂亮的文章,要想称作实录,难道可能吗?以此来诋毁指责史书,可见是无的放矢地妄加批评了。
人的废弃兴起,是时机造成的。人的困窘显贵,是命运主宰的。而史书的命运,也正是如此。至于《老经》撰著于周代,《庄子》成书于楚国时代,遇到汉文帝、汉景帝才开始流传,碰上嵇康、阮籍才受到重视。像这一类的遭遇,能记载得完吗!所以说“废弃兴起,在于时机。困窘显贵,决定于命运”。假使当时没有识宝的人,世上缺乏真正的知音,就像《论衡》没有遇到蔡伯嘴,《太玄》没有碰到张平子,这些书就将会烟消火灭,湮没无闻,哪里还有埋没而不朽,扬名于后世的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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